《耐翁盆景与印石艺术》网站为纪念先父耐翁先生及家人而建,记录耐翁的艺术人生,盆景与印石专著,以及家人的活动。
——纪念父亲诞辰105周年忆父亲母亲
父亲曾就读于厦门鼓浪屿“寻源”书院,后随迁漳州红楼。时学校经常罢课,读读停停,17岁就辍学,自己在家补习。1931年8月父亲就到树人学校任教员,1932年1月考入中国银行,1933年与我母亲结婚。我的母亲黄淑娥(1914-2012),生于1914年8月15日,曾就读于菲律宾圣伽婆罗和厦门鼓浪屿教会学校。婚后育有五男二女,我排行第六。

上图:六姐弟合影 1946年于福州

上图:1955年全家于厦门 合影
新中国成立后,父亲的主任改科长,曾代表银行到北京中南海参加过全国经济工作会议。1952年请调回厦门,母亲随后也带着我们搬回厦门。先后在中山路、大字酒巷暂住,1953年搬迁至外祖父留下的共和路旧宅。这是一幢两层的楼房(见网站首页背景图),前有中山公园,后有万石岩。万石岩的水分两头,一头向北,奔流下深田;一条向西,蜿蜒穿虎园,从我家门前流过。此溪两岸长满蓼花,故称蓼花溪。我们的家位于蓼花溪尾。搬来时门囗的蓼花溪上已经筑起马路,即共和路。马路对面是一个农家小院,院内种了很多木瓜还养鸡鸭和火鸡。不远处与深田路交叉路囗有一株高大的梧桐树,树下有一个茶馆,老人经常在那里泡茶聊天下棋,无论春夏秋冬。后来梧桐树遭雷劈,茶馆也烧了。搬家后我从原来就读的主光小学(今定安小学)转到公园小学。小学离我家不远,就在公园东门内的妙释寺。寺旁有株大榕树,下课时大家就爬到树下的一块巨石上玩耍。中山公园玩耍的地方很多,近处(东北边)是凤凰山,远处(西南边)是魁星山。山下有魁星河,与东岳河相连在公园内穿梭环绕。其间有枇杷洲、儿童乐园和许多的桥。河中可以划船,儿童乐园内有秋千、浪桥,还有一座用钢筋水泥搭架成的高高的滑滑梯等。凤凰山上有亭子、竹林,印象最深的是一株大榕树,位于靠近东岳河的悬崖边,有一片水平裸露的榕树根长在悬崖下面,象钢筋一样牢固,人爬到这盘根之上,谁也看不见,四周十幽静。每逢复习考试我就独自一人跑到那里复习功课。我家后面与万石岩之间是一片林子,那里也是我们儿时的乐园,林子里可以打鸟抓蝉打野战。为此我二哥会提前做准备,他用结实的树丫绑上橡皮筋做成弹弓来打鸟;还会拿一种半透明的橡胶用汽油浸泡在铁罐中制成很粘的胶。抓蝉时,我们带几根长长的竹竿和那罐自制的胶水。蝉往往停在高高的树梢上,我们循着蝉鸣声找蝉,发现蝉的时候,就把粘胶涂在竹竿的尖尖上,然后把几根竹竿接起来,慢慢地把涂胶的那一端伸到蝉的背上,只要蝉的翅膀被粘住,就大功告成了。打野战是人多时玩的游戏,选两个大孩子当头,分成两群互相“追杀”。
我家二楼有一个露天阳台,这里是父亲的盆景花卉基地,他的盆景作品都是在这里创作成的。刚搬来时没有那么多盆景,剩余的空间他就用来养花。无论他种哪种花,都比植物园开得更精彩、更灿烂,每天有不少行人路过时都要驻足抬头赞赏。印象比较深的有菊花、玫瑰花、兰花。花开时节,朵朵菊花都有碗囗般大,黄灿灿的从阳台栏杆的间隙伸出去迎人;玫瑰花有红、紫、黑、白、黄各种颜色,不但花朵硕大颜色鲜艳,而且芳香扑鼻。后来盆景越来越多,这些花就逐渐被淘汰了。1982年他撰写的《盆栽技艺》出版,深受好评。尽管第一次印刷10万册仍一书难求,在北京新华书店需排队购买此书。1985年他在市政协主席施能鹤和盆景爱好者的支持鼓励下,创建了厦门盆景花卉协会,会址设在中山公园花展馆内。阳台上的盆景数量最多时,大大小小一百余盆。慕名前来参观的有包括本地和外地的省市领导,更多的是盆景爱好者。他们吃惊地发现原来那么多的盆景佳作就是在这个仅30平米的小阳台上创作出来的。
我们家人都喜欢他种花而不喜欢盆景,有一次我与父亲从花展馆协会办公室出来,我说想种玫瑰花,没想到父亲即带我到公园北门园林局门囗的花市去。没有看到什么象样的玫瑰花,但父亲还是选了一株回来,带着一朵粉红色的小玫瑰花。我并不满意,就问父亲是什么花?他随囗回答:巴黎皇后。我心想这么一朵小玫瑰还起了一个这么堂皇的美名。回家我们一起种下后,我就不管了。过了两三个月,我得空上楼,发现阳台上的巴黎皇后旁边已经长出茁壮的新枝。不久又吐蕾开花,而且明显的花比之前的那朵大,颜色鲜艳了。此后的几年中巴黎皇后就在我家的阳台上不断的开花繁衍,一盆变两盆、三盆……花也越开越大越鲜艳。有一年我回家发现巴黎皇后母株上长出一枝特别高特别壮的玫瑰,硕大的花在兰天中轻轻摇曳着,心想父亲这个会长真是名不虚传啊!时逢爱人怀孕,我们正商量要给未来的小宝贝起什么名字,因为我们只想要女孩,所以就准备了几个女孩的名字未定。不久爱人分娩了,果然是女孩,我想起家中那株亭亭玉立的巴黎皇后,就在女儿出生登记表中填写上“傅立玫”的名字,希望她象巴黎皇后那样生机勃勃,又芬芳馥郁。
我的母亲与父亲结婚后,在与我父亲相处的60多年风雨中,从一个富家千金变成要照顾丈夫和七个孩子的家庭主妇。在上世纪五十年代家庭经济困难时,她还兼做糊纸盒、剥花生、拉纤维等家庭副业贴补家用。实在敖不过时,就变卖从娘家带来的金银手饰。外祖父知道后也经常想办法资助我们。拉纤维是一项又脏又累的活,要把龙舌兰拿到一块钉满钉子的木板上摔,边摔边拖,把龙舌兰的肉质拖掉,留下纤维。那龙舌兰是经过浸泡处理过的,又粘又臭,不用力拖还摔不掉。为了生活,母亲独自坚持着做,我们当下手。每逢过年过节,她也会自己包粽子、做各色年糕等。家里孩子多,年糕要蒸上好几笼,有甜的、咸的,有萝卜糕、南瓜糕、花生糕等。她做的芋头年糕特别好吃。做年糕要提前好几天准备,要洗蒸笼,洗垫布,还要准备柴、米、芋头、肥猪肉等。先提前把米拿去浸泡,然后磨成浆,再把芋头刨成丝,猪油(肥猪肉)切成小块肉丁状,配适量的地瓜粉、冬瓜糖等,按比例拌均匀。拌好后上蒸笼,蒸笼内要垫布米浆才不会漏出。蒸年糕火力要大,都要用柴火烧,还要控制火候。一笼年糕要蒸两三个小时。蒸熟的芋头糕是紫色的,上面布满了白色的芋头丝还有透明的肥肉、冬瓜糖,象花一样好看。吃起来有芋头和猪油的香味,冬瓜糖的甜味,那种美味至今难忘。后来我到福州看到街上有卖芋头年糕就买来吃,但远不及我母亲做的好吃。六十年代“瓜菜代”的困难时期,母亲每天都要用一把称和一个缠着铁线的旧铝锅按定量给每个孩子称米蒸饭,每人每顿定量只有二两,再加上一些地瓜干……想想现在年轻的妈妈,生一个小孩就要请保姆,由两夫妻加上双方的父母轮流带。相比之下,我的母亲实在太辛苦太能干了!

上图:2005年大舅妈偕菲律宾子孙回国探望母亲及家人在中旅社大堂合影
人为什么活着?无数人寻找着这个问题的答案,有的人怀疑生命的意义,有的人苦苦追求着生存的价值。但我的母亲从不谈这些,她知道该干嘛时就干嘛。大道至简,该吃苦时你就要吃苦,能够享受时你就享受。所以她对经历过的一场场的战争,一次次的运动以及各种世态或家中的变故,犹如早在预料之中似的:“任庭前花开花落,看云卷云舒。”总是云淡风清的就过去了。她回忆抗战逃难在朋囗的生活时,讲到家门囗的河与田园美景;讲到她每天过河去买菜以及冬天围在火炉边烤火边煮东西吃的情景连我也十分向往。晚年她因患白内障而失明,我们想给她做手术恢复视力,她却说该玩的她都玩过了,该看的她都看过了,不想做这个手术。后来考虑她的年纪和手术的效果,就尊重她的意见没有做手术。在我的记忆中,母亲十分操劳艰辛,而在她自己的回忆中却是那么美满知足。我母亲直到六十多岁年纪仍然面色红润,看上去好象四十多岁一样,我想应该得益于她的这种乐观和超脱精神。这是我所不能及的,时时感染着我,给我一种无形的力量,要热爱生活,好好的活着。晚年她眼睛看不见躺在床上后,就处于时睡时醒的状况,醒来时偶尔会跟我们说说话,开开玩笑;睡觉时经常会梦见一些开心的事:大多是她年轻在菲律宾的往事,梦见外祖父给我们寄东西了,到谁家去做客了等等。梦醒时还会描述梦中看到的美景,见到了谁。后来她,就在一场美梦中离开了我们,面带着微笑。也许是梦回马尼拉陪伴外祖父去了。

上图:傅家子孙、重孙在共和路家中合影
从上世纪五十年代至今的六十多年中,蓼花溪发生了巨大的变化:马路对面的房子不断的更新并更换着主人而最终被全部拆除成现在的一片绿地;家后山的林子盖起了一幢幢宿舍楼,即现在的图强路小区;中山公园内的妙释寺在建设市府大道时因正好位于大道上而被拆去,寺旁的大榕树仍留在大道的中间;魁星山在文革中被挖去一大半变身为厦门歌剧院和市委领导宿舍;魁星河也在文革中被填掉,枇杷洲自然就不在了;凤凰山上的那棵大榕树已经找不到了,山下建起了儿童乐园,但已经不是我记忆中的那个乐园。唯有蓼花溪水仍然静静地由共和路底下流向中山公园小东门汇入东岳河,流进筼筜海湾。物换星移,家中的兄弟包括我,还有姐姐相继成家多已搬出去住了,但每当我回家或听到夏天的蝉鸣声就想起我们一家与蓼花溪的情缘。
2017年8月1日于厦大北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