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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精神在中国盆景艺术中永生

傅泉

天也在哭泣,地也在哀鸣!我的父亲,一代中国盆景宗师,傅耐翁不幸于1998年元月14日与世长辞了。有人说86岁已算高龄,可是您还不想死,,您还有许多事要做,,怎么就不辞而别呢?不久前您不是还对母亲说可以活到90岁,要与我合作写你的第三部书吗?不停的大雨仿佛是您说不完的临终交代,沉郁的雷声有如正在倾诉您心中的不平。

您是一位普通的人,一样的从童年走来;您是一个非凡的人,在于您对于艺术的执着的追求。以至于在晚年身患重病的情况下仍不放弃所追求的盆景事业和协会工作,置病痛予不顾。多少个的日日夜夜里,您久久地站立着,在桌前、在床沿,思虑着,思虑着;多少个烟雨中,寒风里,您在自己的盆景前伫立着,伫立着,鬓角白发在寒风中飘舞,在细雨在湿润,您全然不顾,神情专注。审察、修剪、蟠扎。您经常是中午吃的是早饭,晚上吃的是午饭,您以您的毅力和顽强精神度过了生命的一个又一个险滩,然而您的血肉之躯很快的就在这无节制的岁月中衰退,以至于病房中内科主任当着众人的面问,这位老人还会走路吗?这样的人还会当会长吗?这种人还会写书吗?

97年的岁末,死神已经在您身边徘徊,可是您却全然未察觉。对付几十年前所患的高血压心脏病您已感到从容无所畏惧,不久前您还郑重宣布您心脏病已经大有好转,高血压也已经一年多未见了。如果把生命当成一盏灯的话,您正以一位艺术家所特有的精确,计算着维持自己生命的灯油,安排着要在这灯油将尽之前需要完成的几件事。

死神捅向您心囗的致命一击是那么突然,让您毫无准备。意外的剌激使您血压悄悄升高,您却毫不知觉,只知道头晕。终于在1210日晚一头撞到墙角,颅顶划破4厘米长的伤囗,鲜血把全身的衣服都浸透了。于是这生命的灯油好象缺囗一样的往外流淌。数日之后您的右手右脚开始麻木舌头不灵,但神智却十分清醒。我清楚的记得15日上午您伸出自己的左手对我握紧了拳头,然后指着右手示意说,我的这只手是存在的,你要让我动起来,16日仍明确地告诉我妈,说“我的阳寿未尽,你要想办法治好我的病。”

有谁能知道死神捅向您的第二刀早已预先设好,18日,为了能治好您的手,我们把您送进了20年前曾为您治过心脏病的这家医院。然而医院已旧貌换新颜,旧医生已经找不到了。在医院等待着您的是一位上了年纪而又红光满面的主任。我们无法设想,一位内科主任作为病人的主治医生竟然不懂得病人除了药物治疗之外,更需要的是精神治疗。于是医院成了您的牢狱。从住院的当天晚上开始,您就喊着要出院,以至后来到了哀求的地步。您的儿女们都不是医生,要治病只能送医院啊!可是您第二天马上提出疑问“我的手能好吗?”“我父亲的手能好吗?”查房时我问这位主任医生,他说:“这不就想办法吗?”,“我父亲的手能好吗?”我问助理医生,他说老人只是脑血管栓塞,病情不重,正采用点滴打通栓塞……医院里从医生到护士包括有经验的护工都一致认为可以治好,但要完全恢复是不可能的。就这样糊涂的儿子轻易听信了他们的话,劝您委曲求全主动配合治疗。尽管如此,您还是不断地问着,我什么时候能出院?超弟缠不过,他骗您再过两天就回家,您平静地说,这就对了。26日当我根据助理医生说法,告诉您,说您的脑血栓并不重,但要半个月的恢复期后才能开始治疗,第二天您对探望的陈庆惠说,我再过6天就要出院了。元旦前后您的病情似有好转,对前来探望的二嫂说,你来看我好,我在这里好,回去。对超弟说,你去做工。元月2日那天还算着日子问元旦春节过了没有?还与来探望的会员谈起协会的工作。

至今我还一直未能查明5日那天为何病情发生突变,更不能理解的是,医院这位主任竟在这个接骨眼上以住院费(IC卡)超支欲赶病人出院……眼看着我们对医院寄托的希望破灭,不孝儿女们于元月9日无可奈何地将您抬回家中点滴治疗。没想到死亡的阴影很快就笼罩过来。13日我下班后去看望您时,您竟提出一个让我吃惊而又毫无准备的问题:“我还能活吗?”望着您茫然疑惑的目光我不敢回答,天啊,这难道会是很快就要发生的事实?不是说老人瘫痪至少还能躺两三年?可是万万没料到的是至今还铭刻在我脑海中的这次谈话竟成了我们父子的最后一别!我母亲说您是在对她“依妈,依妈……”的声声呼唤中渐渐离去的,不孝儿女们没有一人在您身边,晚上10点多钟,当我闻讯赶回家中时,您嘴巴还张开着,眼睛也没有闭。

我知道,您就是不想死,您是在毫无思想准备的情况下离去的,您还有很多事想做,还有很多话要交代。以往,您是那样的准确算计着自己每日的饭量,每顿服用的药量,耐心为自己治病、服药、量血压;耐心的给盆景换盆、修剪、照相,一枝一叶一个细小的角度或部位的变化;有条不紊地安排着自己生命的进程。可是人算不如天算,这“意外”的事故有谁能算得到?记得有一天您在病床曾经轻声告诉我“我也有错”。对,我知道您的意思,您是“看错”而不是“算错”。但我无论如何也不能理解,一位历尽了世纪的风风雨雨的老人,一位痴情于盆景和协会的老人,乃至对于近三年中协会发生的一件又一件的变故都能平静对待的老人,会有什么事情剌激能使您失去了理智?

我永远不会忘记父子最后一别时您望着的茫然又疑惑的目光。“我还能活吗?”可怜的爸爸直到临终前的一天才对自己的生命产生了怀疑;不是说送到医院是为了治好手吗?怎么……难道是我的亲生儿子欺骗了我?爸——爸——不是您儿子欺骗了您,是您的不孝儿子糊涂啊。一个多月来您的儿子除了安排您的住院治疗,三餐之外,还要忙于自己的工作,照顾您幼小的孙女,从来没有好好陪伴过您。轻易相信医生会把您的病治好,总是想着等您病好了再说。早知道这样,我情愿抛下其他工作天天来陪伴着您,我并没有欺骗您啊!您就这样不明不白地走了,永远无法知道其中的原委。

您是一位无愧的盆景艺术大师,一代盆景宗师。您对盆景艺术的贡献是人所共知的。您对盆景的痴情,对事业的专注更是世间少有的。1214日那天,当我和家以及陈庆惠一起送您住院时,当我看到医生在为您全身检查时,我才吃惊地发现您的身体虚弱到何等程度。不能想象,您这样的肢体,是怎样支撑着您的躯体每天爬上二楼凉台去“照顾”您的盆景?我的脑海中,永远铭刻着您伫立在盆景前的情景,在寒风里,在烟雨中,在夕阳下;有时在修剪,有时在蟠扎,有时相对无语,深情脉脉;永远铭刻着您低头沉思时的身影,在桌前,在床边,在家中的任何一个地方。谁能想到您在晚年身患重病的情况下,仍以如此顽强的毅力为艺术事业默默地耕耘着,创作着,不知疲倦,不辞劳苦。

当今盆景界有人哀叹乃至大声疾呼,中国的盆景已经落后于外国,以此唤起盆景界有识之士的猛醒,您不同意这种说法,认为中国盆景自有中国盆景的特色,是任何外国盆景所不可比的。当务之急是国人的团结,要共创有民族特色的“中国派”盆景。您用您的亲身实践告诉我们,什么才是中国盆景。真正的中国盆景,是心与树的结合,人与自然的融洽,没有慑人之势,自有感人之处。您的每一件作品,都是中国盆景的典范。家中阳台上盆景的每一个细枝、每一片绿叶都留下您的爱,您的心灵在这里得到了净化和升华,您对盆景和艺术的无限深情是当今国人中所少有的,愿您的灵魂在天国里安息,您的精神在中国盆景艺术中再生!

              

您的儿子 1998年清明

 

                                             原载《闽南园艺》第43

                                            《中国花卉盆景》1998.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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