盆景原为中国所特有的艺术品，它诞生于唐代，南宋传至日本，近代流播欧美各地成为人类共有的艺术财富。研究中国盆景的民族风格，无论是对于了解中国盆景在艺术中的地位和作用，或是指导盆景艺术的提高与发展都是必要的。
一、何谓风格
风格系指作品风格。时代风格就是时代特点、时代风尚、时代精神在盆景作品中的表现；民族风格则是民族特点、民族心理、民族传统等在艺术家作品中的表现。时代的、民族的风格是通过各个个别的艺术家及其盆景作品体现出来的，即其风格的共同之处。盆景艺术风格是艺术家在审美情趣、意识指导下，运用各种的技法在作品形态上的表现。因此，我们研究中国盆景的民族风格，必然从各时代的艺术家及其作品风格谈起。
自唐宋以来，盆景艺术的发展从未停顿。各个地区、各个时代都有不同的特色，代代相传，有继承，也有创新，从而形成现代盆景艺术风格。如果认为风格是永远不变或孤立的，则不符合唯物辩证法。
二、唐、宋、元、明四代的盆景
盆景的诞生，是我国唐代（公元618～6907年）①封建社会空前昌盛、国家统一、经济文化繁荣的条件下，模仿大自然山水草木，运用秦汉以来的造园艺术与绘画诗文相结合，借助于想象引景入盆创造出来的。
唐右相阎立本（公元601～6673年）②。画的《职贡图》中有二人手捧假山、立石置于浅盆；又唐章怀太子墓甬道壁画（公元706年）中两侍女的盆里叠石如山，堪小树。这些小山都是高不盈尺；是用简单的方法仿效秦汉时代造园以及神话中的“蓬莱山”“瑶池”为题材，所构筑的“仙境”而创作的。唐韩愈有题“盆池”②诗。这就是盆景最初的名称由来。
宋画《十八学士图》中有一大型盆景置地上。盆中有玲珑假山，其右上角有小枯树，左边却栽一株牡丹，与假山齐高，构成自然的牡丹与假山盆景之格局。
唐、宋两代把盆景统称为“盆池”，具有开天然朴实作风。宋代在山水盆景创作上已总结一定的创作经验③。对树桩盆景，已能表现主侧枝及树冠的形态。如张择端④所画《明皇窥浴图》。
元代（公元1279～61368年）盆景进一步注重表现意境，作品有题词。如李士行《偃松图》，盆形似现代90厘米长方形盆模样；松树曲立，抱石而偃。本粗大，苍老生鳞，露粗根。树石盆结合浑然一体，画题名为“輪囷離奇”。词中有“一株天下无真松，间年火劫为始终，问形势欲拏云空，春风秋月郁葱葱，梢为华盖身为龙，不随绮里夏黄公。”句，意示它虽长年受灾难，可是其志欲凌云。又有高僧韫上人，曾作山水盆景，小不盈尺，却有“气吞渤澥，势压崆峒”的气派，称“些小景”。很有小中见大的特色。
明代（公元1368～1644年）文震亨⑤对盆景技法提出参考古画的创作方法。屠隆⑥对植物盆景的审美已经能够分别对各个局部形态、树龄、全株结构布局进行细致的品评，注意不同品种不同特性，并利用它表现不同的意境和作风。另从明仇英⑦《金谷园》图发现以树桩为材料作的盆景。
综观唐、宋、元、明四代盆景从诞生到发展乃至传遍全国。盆景艺术家多为文学家、书画家、贵族士大夫、商人、和尚等上层人物。盆景艺术一直是在追求自然美的道路上进步，表现为多种多样的自然美。山水盆景做到景物生动，小中见大。植物盆景做到为景物题名题诗，蕴含意境的高度。可以说，明代全国盆景发展方向是一致的，艺术是比较成熟的，是那时代的民族风格的基调。
三、清朝盆景与周瘦鹃
清代（公元1644～1911年），由于提倡“家家有花园，户户有盆景”，发展更加迅速，艺术形式更为广泛。有“仿云林山树画意”的植物盆景，也有“绿松刚半尺，数株攒”，和钗松“拳石叠成村，丘壑望中存”等景致幽美⑧，生活情趣浓郁的山水盆景。盆景名称开始分别称为“花树点景”和“山水点景”。在盆景用材上亦更为丰富多彩⑨。这个时期作为一种有价值的艺术品，必然伴随着商品生产出现，如清朝盛枫古风诗中说：“三春栽附枝“、”售之以兼金“。植物盆景加工方法趋尚细致整齐，造型规定多种严格守则，总称为“规则式”。可归纳为三类：一是“六台三托一顶式”，技法叫攀扎修剪，注重整体形态；二是“云片”技法叫粗扎细剪，注重枝片平整；三是“吊拐”，注重树干拐弯。生产规则式的地方有出现匠师⑩。
到了道光年间有龚定庵（1791～1841年）作《病梅馆记》，批判病梅缺乏自然，导致盆景残疾怪事。主张“解其综缚，纵之顺之以疗梅”。
周瘦鹃是清末至建国初（公元1895.6.30-1968.8.12），跨时代的盆景艺术家。他在总结先代审美的技法基础上把盆景创作与绘画文学相结合，以古画与古典题材作为参考素材进行盆景创作。在理论上主张“力求自然”，反对矫揉造作；“提出五条审美概要，注重欣赏盆栽的形态、颜色、季节的变化、枝叶飘拂之美”⑾。周氏理论对我国近代盆景事业具有一定的影响和指导作用。
四、近代盆景风格
近几十年来各地盆景艺术工作者发挥各自的智慧，进行不懈的努力，相继改革创新。四十年代末和建国初盆景艺术界不断倡导“源于自然，高于自然”，从而逐步形成了近代盆景的民族风格。
苏南的苏州、南京等地在周瘦鹃和朱子安等人提倡以美的思想指导下，继承古代优秀传统作风基础上进行创新，完全突破“六台三托一顶式”和“劈干式”等框框。多采用野生苗，以剪为主，以扎为辅，表现自然古朴，讲究诗情画意。具有清秀古雅、疏密有致的艺术特色。
苏北杨州的年青一代对“云片”、“扎缚”技法进行革新，吸取了苏州技法，创作与苏南一致的植物和山水盆景；南通、如皋的作品已不受“二弯半”技法约缚，表现朴茂自然，气势壮劲，结构严谨。
浙江的杭州、温州盆景近代以五针松为主，模仿古画，其造型矫健自然，潇洒奔放，苍翠挺秀的特色。
上海植物盆景技法，博采从长，粗扎细剪，师法自然，枝叶成片，层次分明。表现明快流畅，刚劲潇洒，苍古入画。近来创作微型盆景，又成为其特色之一。
广西植物盆景讲究古、枯、劲、秀，树姿要求自然流畅，苍劲有力。
四川植物盆景采用树桩蟠扎，表现形态古雅奇特，悬根露爪。
湖北植物盆景技法，博采众长，攀扎修剪结合作品，奇特枯古，自然清新。
北方丹东有树兜杜鹃盆景，其手法与福建相近。中州盆景古朴飘逸，刚柔相济。
在南方广东盆景艺术家四十年代起提出“形态自然，参考国画”的革新意向，出现了以孔泰初为首的盆景研究组织，创造了“蓄枝截干”的技法，作品自然豪放，疏朗刚劲，富有画意。如孔泰初的成名之作《底事含酸味，枝横未着春》，枝干疏朗，甚现洒脱，手法达到炉火纯青境界。
福建的厦门盆景艺术，在模仿苏州而后而后吸取日本、参考岭南新经验的基础上，总结出“势、老、大、韵”四条审美概要。主张以提高审美观为先导，指导盆景的创作与革新；创立“培育为主，雕剪灵活结合，符合植物生长规律”的技法，作品表现苍劲潇洒，刚柔相济，灵活多变，富有意境。《秋菊过篱》为其代表作。
总之，崇尚自然已成为全国盆景艺术的主流。这是历史时代发展的必然规律。
五、中国盆景的艺术特色与民族风格
盆景艺术是中华民族繁荣的经济与灿烂文化相结合的产物，广大的锦绣山河，先进的造园艺术，激发着艺术家的创作灵感；浩瀚的诗海与绘画艺术提供丰富的创作素材；地大物博是盆景创作的物质基础。无论植物、石材品种都是多彩缤纷。以树材而论，已被利用的便有柏、松、槭、枫、榕、榆、雀梅、罗汉松、七里香、六月雪、黄杨等180多种，清朝将其分为“七贤、十八学士、四雅”；就造型来说，亦有立式、斜干、坐式、卧式、伏式、悬崖、双干、丛林等十余种，甚而树冠的形态亦十分考究。山水盆景更是多种多样，各地因地理不同表现景观往往以当地山光水色为主，形态因景而异、因意而异，不同的艺术家以不同的审美情趣，运用不同的手法，不同的树材品种，创作出来的形态与格调，差别就更多了。
综上所述，盆景艺术自唐代诞生一千多年来，在民族文化和民族精神的熏陶下，与造园、诗画艺术相结合，由众多艺术家的努力，逐步衍化形成当代中国盆景的民族风格。这就是“格调清新，体式多样，线条刚柔相济，气势挺拔，疏朗潇洒，形态趋于自然的中国盆景风格。”民族风格是民族精神的花朵，而历史上各种规则式盆景及其清规戒律是特定历史时期的某种变态心理的产物，必须坚决给予抛弃。
独特的风格是中国盆景艺术家的审美情趣意识和技法成熟的表现。现在我们每一位盆景艺术家都从生活实际出发，继承民族传统，打破门户之见，共同努力，创造出内容丰富多彩而又富于个性，具有个人独特风格的盆景作品，从而形成具有民族作风、民族气派的新的民族风格来。为弘扬盆景技艺，我们应毫无保留地同友好国家和地区相互交流，同时学习听取友好国家和地区的良好经验及科学知识。愿所有到会朋友们、同胞们共同努力，使这朵古老艺术花开得更美！
注释：
①唐右相阎立本（约601~673年），西安人，668年任右相。
②唐韩愈，昌黎人，进士，元和中（806~820）复官博士，有“盆池”诗：汲水埋盆作小池，池中种藕，养小鱼。
③宋赵希鹄《洞天清禄集》记述山水盆景创作经验中有“道州石亦起峰可爱，川石奇耸，高大可喜，然人力雕刻后，置急水中厩舂撞之，纳之花槛中，或用烟薰，或染之色，亦能微黑有光，宣作假山”。
④张择端，十一世纪早期，宋诸城人，画家。
⑤文震亨，明朝苏州人书画家，著有《长物志》，对植物盆景的作风和审美观点指出：盆景时尚以“列几案者为上，列庭榭中者次之”，并“以天目松为第一”、“高不过数尺，短不过尺许，其本如臂，其针若簇，结为马远之欹斜诘曲；郭熙之露顶张拳；刘松年之偃亚层叠；盛子昭之拖曳轩翥等状，栽以佳器，槎丫可观。”应以古代大画家马远、郭熙、刘松年、盛子昭等笔下的古树形态为美。
（6）屠隆，浙江鄞县人，文学家，万历进士。作《考盘余事》，盆景以可置几案者佳。以天目松为古雅，高盈尺，本大如臂，针毛短，双本者，似入松林深处。
（7）明侯英，太仓人，移居吴郡，画家，其画《金谷园》图中有树桩裁于大形海棠盆。
（8）见李符小重山词和龚翔麟小重山词。
（9）嘉庆年间五溪苏灵著有《盆景偶录》，把盆景植物分为四大家、七贤、十八学士和花草四雅。
（10）各种规则式盆景有：”鞠躬如也“、疙瘩梅”、“屏风梅”、“蛇游梅”、“太极图式”、“三弯九倒拐”等。规则式的出现，不仅与匠师的传艺带徒有关，同时也爱文化艺术范畴的革新潮流所影响。例如扬州书画家郑板桥所写“六分半书”和画卧枝梅，以及篆刻艺术家的“争奇斗艳，突出个性”都是潮流的波浪所及。
（11）周瘦鹃《盆栽趣味》，1957年版。
（耐翁，厦门盆景卉协会会长）
88.5.5 于厦门